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歪歪色影

2020作者:admin

▲The Handmaid’s Tale by Margaret Atwood文 | 李静睿玛格丽特·阿特伍德开始创作《使女的故事》是在1984年,西柏林

一个意味深长的年份,一个意味深长的地点,她脑子里总想着奥威尔的《一九八四》

阿特伍德后来写过,每逢周日,东德空军都会发出巨响,以提醒这边的人他们近在咫尺

她在那段时间访问了捷克斯洛伐克和东德,那种铁幕之下国家的警惕、窥视和人们传递信息的隐晦方式,不由自主渗透进了她正在构思的故事,她总见到人们在某个建筑面前说“这里以前是……后来消失了”,那些曾经存在、后来消失的东西,构成了《使女的故事》最让人震动的部分

《使女的故事》出版后成为阿特伍德的成名作,入围了一堆奖,也得了几个,每年得奖的小说是很多的,大部分也就这么过去了,这本书却没有

电视剧版推出后,这本书上了《纽约时报》畅销书周榜,是虚构类中唯一一本非本年出版的作品,在最新开出的今年诺贝尔文学奖赔率中,阿特伍德排在第二位(第一名依然我们熟悉的村上春树),这当中似乎也有某种因果关系

纽约的朋友今年一月就热情洋溢地向我们推荐了《使女的故事》,邮件里他说,这本书讲的是当我们被剥夺自由时,渴求的往往是生活中那些最寻常不过的东西,“一杯好咖啡,一次恋人的触摸,一个慵懒的家中午后”

也正是这个朋友,在川普当选后万念俱灰,“我只能逃避想这些问题,看看电影读读书”,他说

从川普当选到《使女的故事》热销,这当中有某种被反复叙说的关联,却也不仅仅如此

《使女的故事》看起来是一个关于未来的故事(以下提及的均为书中情节,和电视剧略有差异),美利坚合众国已经沦陷,代之以极端原教旨主义立国的“基列共和国”,《圣经》被视为不可辩驳的最高真理,且需逐字逐句严格遵守,于是在生育率急剧下降的现状之下,《创世纪》中拉结让使女比拉为雅各生子的故事成为范本,“使女”由此开始了她们作为“大主教”(基列共和国的当权者)生育机器的命运

▲“拉结说:有我的使女辟拉在这里,你可以与她同房,使她生子在我膝下”她们被剥夺了一切,名字(所有使女的名字都以of作为前缀,后面是她们从属的大主教的名字),身份,家庭,爱情,阅读的权利,让人烦恼的毕业论文……构筑日常生活的一切,都像阿特伍德看到的那些建筑,成为了曾经存在、后来消失的东西

基列共和国位于当今美国麻省,行政中心设立在哈佛大学遗址之上(又一个“这里以前是……后来消失了”),但哈佛大学的所在地又曾经是一所清教徒神学院,历史和未来在同一地点产生一种环形的奇异交织,让你疑惑书中的故事到底指向时间的哪一端,书中陈列受刑者(做堕胎手术的医生,开明的神父和同性恋者)尸体的城墙,其实是著名的哈佛墙,生和死之间的距离原来如此其薄如纸,自由和极权之间亦然

整本书的第一句话是“我们的寝室原本是学校体操馆”,这里曾经举行比赛,观众中有那些穿着呢子短裙、只戴一只耳环和把头发染成绿色的女生,我们当下熟视无睹的日常,有“性、寂寞及对某种无以名状之物的企盼”,但这些突然之间都消失了,代之以使女和她们的简易行军床、皮带扣上挂着电动赶牛刺棒的嬷嬷、昏暗灯光下的唇语,她们通过这种方式交流名字——成为使女之前的名字,一种她们现今已经不配拥有的奢侈品

使女也不是这场噩梦的最深层,下面还有econowives(下层社会男人的妻子)和unwomen(无法生育的使女,女权主义者,女同性恋),非女会被送至殖民地清理放射性废料,等待死亡,但也许死亡并不歪歪色影是最糟的结局,最糟的是你并不知道生活还能坠落到哪里

因为书中的压迫方(政教合一的权力)和被压迫方(主要是女性),《使女的故事》也被视为反宗教和女权主义作品,又是两个阿特伍德并不怎么喜欢的标签,她说,这本书反对的并不是宗教,“它反对的是将宗教作为暴政的掩护,这完全是另外一码事”

暴政也绝不仅仅针对女人,每个人的自由生活与情感,以及它们所依托的制度和意识形态,才是暴政真正要摧毁的东西,任何一种暴政都是如此,故事中每个人也都有每个人的痛苦,使女们不用多言,妻子们忍受嫉妒,高高在上的大主教希望使女给他一个真正的、和性交与生育无关的吻,这一切像一场等级森严而笼罩万物的瘟疫,有人死去,有人幸存,但没有人真正能逃脱出去

女主角(书中并未出现她的真名,但电视剧中她叫June)在成为使女后,发现自己总想念自助洗衣房,想念她走过去时穿的短裤和牛仔裤,想念她放进去洗衣机里那些微不足道然而属于她自己的东西,“自己的衣服,自己的肥皂,自己的钱”

自助洗衣房代表着你曾经能掌控自己的生活,但忽然之间这些都消失了,以上帝和安全的名义

和《一九八四》中的温斯顿一样,她试图找回这种掌控感的方式是通过性,她和大主教的司机疯狂偷情做爱,直至怀孕

在书的最后,她被神秘力量带走,他们有可能是来自“上面”的执法者,将她带至死亡,也有可能是密谋推翻基列国的革命者,将她带至光明,再一次,她无法使用自助洗衣机,只能等待命运

反乌托邦小说看多了让人厌倦,因为关于未来所有的可怕、残酷和匪夷所思似乎都已经被人预言,但《使女的故事》并不是一个预言,恰恰相反,它基于脚踏实地的历史

阿特伍德在1999年就曾经说过,“切记,在这本书中我使用的所有细节都是曾经在历史上发生过的

换句话说,它不是科幻小说”,这些历史(相当一部分甚至是现实)包括焚书,党卫军的生命之泉计划,阿根廷将军偷窃幼童的行为,齐奥塞斯库治下的罗马尼亚禁止堕胎和避孕、蓄奴制,一夫多妻制、基要主义派别接管新泽西天主教团体,这一派别把妻子叫做“handmaidens”(阿特伍德在这个单词下面划了一条线)……人类的罪恶无需想象,已可无限列举,这也是《使女的故事》真正让人毛骨悚然的原因

今年她再次出来否定了“预言”说,并将其定义为“反预言”(antiprediction)

阿特伍德说,如果未来能被如此细致地描述,那也许它就不会发生,但这种一厢情愿也很有可能是靠不住的

▲小说作者Margaret Atwood客串出演甩了女主一巴掌的无名嬷嬷用过去的故事,制造出关于未来的恐怖感,这让《使女的故事》真正区别于其它反乌托邦作品,因为历史本身就证明了历史的重复性,这一切既然曾经发生,那也可能再次发生,谁知道呢?而这种改变也许不再是一夜之间,它只是缓慢而静默地发生了,像一条河,从一滴水到另一滴水,悄悄偏转了整个方向

也许只是今天失去一本书女士蛤蟆镜,明天失去一杯酒,人们浑然不觉,照常生活,以为自己还可以随时使用自助洗衣机

【注】本文原标题为《使女的故事和不仅如此》大家 ∣ 思想流经之地 微信ID:ipress 洞见 · 价值 · 美感※本微信号内容均为腾讯《大家》独家稿件,未经授权转载将追究法律责任,版权合作请联系ipress@foxmail.com歪歪色影